回乡散记-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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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生在川北山区里的一个小村子,离县城六十公里。

蜀山如海,这是生在平原或丘陵地区的人很难有的感受。连绵起伏的山脉,一眼望不到头,就像海上的波涛一样。波涛中的每一个褶皱,都是一个世界,里面有村落,有人家,有生老病死,有悲欢离合。生在山中,长在山中,劳在山中,埋在山中,山就是人们生命的一部分。 老一辈的乡亲们会面,互通住址时一般都称山名,比如“毡帽山那弯里”,“大白山靠河那嘴上”。你要说哪个镇,哪个村,哪个生产队,反而太抽象,脑子里印不出一副地图来。只有山是实在的,具体的,熟悉的。

很多老辈人去了儿女所在的大城市,心里都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。没有山,从任意一个方向看去,都看不到地平线,视野里只有参差的高楼。老人们就像离开大自然的动物,忽然感觉孤独和无力。

我家就在连绵山脉的脚下,村子名叫“九节梁”,与山同名。在我很还文艺的时候,我追究过这个名字的来历,比较可信的说法是,村子靠着的大山连绵几十里,分了很多节,取九为数,符合古风,也包含一种自豪感。 上初中的时候,我看到过镇上文化站的文艺青年在市报上发表的“九节梁的传说”,大约是讲一条龙与妖魔战斗后受伤,死在这片土地上,龙身断为九节,化为大山。 我跟很多老辈人打听过这个故事,都没有人听说过。想必是后人附会,杜撰出这么一个故事来。我清晰的记得,这位文艺青年在文章中把“九节梁”写成“九节 岭”,“龙耳山”写成“龙吟山”。后者显然听起来更有气魄,更加文艺,但它听起来更陌生,乡亲们几辈人都这么称呼一座山,一两个文人的笔,是改不了的。

九节梁山上草木茂盛,一半是落叶乔木,一半是常绿针叶。秋天,乔木叶子落光了,松柏仍然常青,整个山看起来就是深青色的。到了春天,乔木长出嫩绿的 新叶来,山色又变成了鲜活的绿色。地上则常年铺着厚厚的松针和青冈树叶子(我不知道这树学名叫什么,仅记发音),以前是重要的燃料,家家户户做饭都离不开它。

山很陡,草木又很茂盛,因此开垦很艰难。田地基本上集中在山脚和山顶,那种电视上常见的层层叠叠的梯田,在这里是看不到的。 我以为,农村人是离不开土地的,所以修房子都会靠着田地。没有人会选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,后来发现这也不一定。 我上小学的时候,电网还没有铺到山上,一到晚上,山就是碳青色的。后来家家户户都牵上电线,晚上吃饭时分,就能看见从山腰到山顶,散落着昏黄的灯光,这才知道原来那些地方都是有人住的。

尽管依山住了十几年,我对这座山仍然知之甚少。初三那年新年里,我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:翻越屋后的山,看一眼山那面的世界。这是一次印象深刻的旅途。

初三,十多岁,正是体力充沛,精力旺盛的年纪,我特别喜欢这样的冒险。放到现在,恐怕第一难倒我的就是体力了。

为了这次攀爬,我认真的做了准备。背包里带了肉干、饼,一壶开水,一个记事本,一只笔,一把刀。刀是柴刀,锋利,沉,一来开路,二来防身。为防蛇,我带了一根斑竹棍子,还在小腿上绑了几层棉布。手上戴得是砍柴时用的手套,厚实又灵活。

正月初,早上雾还很浓。我吃过早饭,等雾气散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出发。

我知道有两条大路可以上山的。一条类似盘山路,沿着山势绕了一圈,一条则顺着一道山脊一直往下到河边。两条路我都没有去过,想必大路要好走一些,但是上山口离我家太远。我选的是屋后的一条小路,它本通向山间洼地里的几块田地,常有人来耕种,路我也比较熟悉。

这 并不是一条真正上山的路,差不多一小时,我就走完了熟悉的路,来到陌生的地界。这时的路已经不能称为路,杂草和荆棘铺满了脚下,只有间或一两块石头,标志 着这里是安全的下脚处。除了秋冬砍柴偶尔路过,这里常年一般是不会有人来的。“走的人多了,自然也成了路”,反过来,走的人少了,路就成这样子了。

按来路计算,才走了三分之一。后面的路更加艰难,基本靠手脚并用,踩着草根,扯着树枝或者藤条向上爬。竹棍实在有点多余,我在半路就扔了。后来我才想起,冬天实在没有必要怕蛇,蛇都躲起来冬眠了,已经没有攻击欲望。

爬到中午的时候,我终于到了“山顶”。我猜大家都没有切身体会过“一山更比一山高”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大多数人想象中那样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看一座 山。这句话也不见得是让人谦虚,有时候还是挺令人沮丧的。身在山中,你所见的就是眼前那个山顶,当你辛辛苦苦爬到山顶,你才发现这山顶只不过是一个缓缓的坡,另一个山头还在这坡上耸立着。没到山顶前,你根本不知道这更高的山头的存在。

我稍微休息了下,继续向上爬。四个多小时之后,我终于爬了上第二个山头。

爬上高坡的第一眼,我就看见了一块小麦地。一位大叔握着锄头,诧异的看着我。我没有想到,这样高的山上居然有人家,他也没有想到,居然会有人从这陡坡下面爬上来。

这 里已经是九节岭的山脊,上面还算开阔,山顶住着好几户人家。我在大叔家倒了点开水,拿出干粮吃。女主人听说我是跑上山来玩的,也笑了,“这山上有啥耍头 嘛。”家里的小女儿只四五岁的样子,怯生生的不说话。他家有条狗,没有栓绳子,不怕人,但也不吠,就只是远远的警惕的看着我,我拿片肉干喂它,它立马就跟 我亲近起来,允许我摸摸它的头。院墙上一只老猫在打瞌睡,怎么逗都不理我。

这时看山下,已经如同在飞机上鸟瞰地面一样。镇子上的医院、商店、学校都像一粒粒掉在地上的麦子,公路上行驶的摩托车像只蚂蚁,爬得好慢好慢,构溪河又细又长,在我面前拐了一个U型的弯。更远处,群山万壑,连绵不绝。脑海里浮现几个词,“蜀山如海”,“峰峦如聚”,真是恰到好处。

在大叔家呆了半小时,已经是午后两点了。我按大叔指的方向,找到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,去看看山另一边的样子。

尽管不出意外,但仍然 有点失落,是的,山的另一面还是山。另一面的山势稍微平和一点,向下望去,也是深深的山谷,但山势稍微平缓些。从竹林和饮烟大概能看出几户人家,不过都零 零散散,不像聚成村落的样子。一条盘山公路在密林间若隐若现,没有看到车,也没有看到人。谷底有一条河,看上去比村里河要宽一些,大叔说河边有一个大水 库,不过我却没有找到。再远处就是连绵的山脉,跟山的这一边没有区别。

对村里很多人来说,山南山北,就是两个世界。他们尽管知道那一边也有人家,也有集市,不过从来没有去过,也不打算去,老死不相往来。是否也有人像我这样,好奇过对方的生活,并且爬上山顶去眺望?或许有,结果也跟我一样,看到的是平淡无奇生活,就跟自己的一样。

安全起见,下山的时候我按大叔的指点选了一条大路。沿着山脊,一路小跑,两个小时就到了山脚,然后沿着河走到家,已经是下午五点过了,家里正在准备晚饭呢。

这是迄今为止我唯一一次独自爬山,也是我印象中爬得最辛苦,耗时最长的一次。

上大学时到了成都,第一次感觉到没有山的世界。没有地平线,没有“日落西山红霞飞”,没有“我看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,看我应如是”,总是面对着混乱的街,参差的楼,嘈杂的人群,反而感觉到城市的空虚,没有山给人的感觉踏实,宁静。

我不喜欢成都。

成都是一个常年被埋在灰尘里的城市,没有阳光,什么都是灰色的。路边树叶上一层厚厚的灰,车子上一层厚厚的灰,窗户上一层厚厚的灰,连天空都是一层厚厚的 灰。生在这里人,是感受不到绿水青山那种愉悦,他们没有见过喜鹊,没有捉过松鼠,没掏过鸟窝,没有采过蘑菇……呼吸的是浑浊的废气,喝的是莫名沉淀的自来水,吃的是生产线上的食品。生命质量低是自然的,心情抑郁也是自然的。

成都的几年生活让我深深的感到,“天府之国”的美誉在今天言过其实了,“一个来了你就不想走的城市”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。自然环境的恶劣让成都已经失去吸引力,大学毕业之后,我果断远走高飞。

毕业后去了深圳,这是一个我不舍得离开的城市。如果成都给我的印象是60分,深圳可以得80分,10分扣给过高的房价,10分扣给毒辣的太阳。

深圳北面是山,南面是海。城市就沿着海岸线铺开,用文艺一点的话说,南海沙滩上一条狭长的繁华。碧海蓝天,阳光普照,多像小时候看过的某张明信片。因此我很羡慕那些在深圳成家立业的人,虽然相对更累,但是一想到回到家能在阳台看就着夕晒喝杯茶,这一天的工作的不快马上就忘记了。

去深圳前,我以为我最多呆一两年,结果一下呆了四年!四年里我也到过几次成都,每次都是匆匆一瞥,根本没有停下来看看的欲望。我那时候不认为我会回来。然而现在我回到了成都,这个我从未爱过的城市,而且很可能长期就住下来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,这是一次极不情愿的妥协。

四年过去,成都面积更大了,路更多了,很多以前到过的地方,现在都变化的认不出来了。但是灰尘仍然是灰尘,没有阳光仍然是没有阳光,生化危机的成都仍然是生化危机的成都。上午洗的头发,下午就涩了;上街一圈,脸上能擦出一层泥;洗好的白衬衫,凉到第二天就得收,不然又要重洗;阳台上总是厚厚的一层灰,看着心惊肉跳,窗户都不敢开。春天种了一株仙人掌,夏天就变成假山啦。在外四年,好好的身体,一回成都就病了。这个时候我特别怀念家乡的山野。想象自已在山间深深地呼吸,洗净心肺,该有多爽啊!

新年里听说老家的镇子正在扩建,规划了一座桥到村子口。果真如此,按老家人的说法,以后点根烟的功夫就到镇上了。我想攒点钱,把老家的房子拆了,重修一个小院!一得闲就回家休养去。想想就觉得爽。